第(1/3)页 柳长江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倒霉。 不是那种喝凉水塞牙的倒霉,是那种一出生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倒霉。 他妈生他的时候,他爹正在房顶上修瓦。 他妈在屋里喊,他爹在房顶上应,应着应着,脚底一滑,人就下来了,后脑勺着地,当场就没气儿了。 柳长江被接生婆从娘胎里拽出来的时候,他爹的尸体正躺在院子里,血淌了一地。 接生婆把他抱给他奶奶看,奶奶只看了一眼,啐了一口:“这畜生灾星。” 这两个字,跟了他一辈子。 他娘改嫁了,嫁给了同村的一个鳏夫,继父家里有三个孩子,加上他和他娘,一大家子。没人喜欢他。 继父看他不顺眼,继父的孩子欺负他,他娘也不替他说话,奶奶更是见了他就躲,说看见他就想起死去的儿子,晦气。 连亲弟弟亲妹妹都不喜欢他,他娘后来又生了两个,一男一女。 那两个小的从小就学大人的样,叫他“灾星”,叫他“扫把星”,柳长江不吭声,挨了骂就走,走远了蹲在墙角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,划拉什么?不知道,划完了用脚抹掉。 他也觉得自己是灾星,要不怎么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?要不怎么全家人都躲着他?要不怎么走到哪儿哪儿倒霉? 十岁那年,继父家的鸡瘟了,死了十几只,继父不由分说,拿鞭子抽了他一顿,说就是他这个灾星招来的,他咬着牙挨完,夜里爬起来,偷了继父三个馒头,跑了。 他不知道往哪儿跑,只知道往远处跑。 跑了三天,饿得头晕眼花,趴在铁轨边上喘气,一列火车开过来,他爬起来,扒上去,钻进一节空车厢。 火车开了很久,他在车厢里睡睡醒醒,醒了就啃馒头,啃完了就睡。 馒头吃完了,火车还在开,后来火车停了,他跳下来,到了一个地方。 那地方叫骆丘。 骆丘是个好地方,好在没人认识他,没人知道他是灾星。 他在骆丘混,先从偷开始,偷包子,偷衣服,偷钱,被人抓住就打,打完了继续偷。 他狠,挨打不哭,被打得满脸血也不求饶,打他的人心里发毛,说这小子不是人,是条疯狗。 后来他就不偷了,开始抢,抢那些比他小的,抢那些看着软弱的,再后来他开始混,跟着一帮混混看场子,收保护费。 他打架狠,敢下死手,慢慢地有了名气。 十九岁那年,他自己开了个小赌场,就在骆丘老街的一间破房子里,几张桌子,几副牌九,几个赌鬼。 赌场不大,但够他吃喝,他给自己染了一头黄毛,走在街上谁见谁躲,他觉得挺威风。 有一天,赌场里来了个人。 那人不高,瘦,颧骨支棱着,眼睛却亮,柳长江一看这眼睛,就知道不是善茬儿,他悄悄吩咐手下,做局,宰他。 局是现成的——出老千。 柳长江亲自坐庄,几圈下来,那人输了不少,柳长江心里美,面上不显,继续玩。 又玩了几圈,那人忽然笑了。 “你这牌,有点意思。” 柳长江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还端着:“什么意思?” 那人把牌一推,亮出来。 然后他指着柳长江的手,说:“你换牌换得挺快,就是袖子里的那几张还没捂热。” 柳长江的脸色变了,他手下的人围上来,要动手。 那人坐着没动,只是看着柳长江,说:“打我一顿容易,打完了呢?你这赌场还想不想开?” 柳长江愣住了。 那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说:“我叫何小东,想不想做点大事?” 柳长江说:“什么大事?” 何小东说:“打劫。” 柳长江笑了。 他在这地方混了几年,什么人没见过?这种说大话的,不是骗子就是疯子。 “打劫谁?” “车匪路霸。” 柳长江不笑了。 车匪路霸,那是真狠人。 骆丘这地方,山多路险,来来往往的货车多,有些路段,车匪路霸扎堆,拦车抢钱,杀人越货。 警察管不了,当地老百姓绕着走,那是真刀真枪的买卖,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。 柳长江说:“你疯了?” 何小东说:“没疯,你敢不敢?” 柳长江看着他,看了很久,那人的眼睛亮得扎人,里面有一种东西,柳长江没见过。 不是疯,不是狂,是别的什么。 “敢又怎么样?”柳长江说,“就咱们几个?” 何小东说:“就咱们几个。” 柳长江数了数,他,何小东,还有一个叫满汉的大个子,一个叫鱼仔的半大小孩。 一共四个人,去打车匪路霸?那叫送死。 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 也许是这些年活得太没意思了,也许是那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反正他点了头。 他们藏在拉货的车厢里,盖着帆布,等着。 车在山路上颠,颠得他快吐了,满汉在旁边,两米高的大个子,蜷成一团,一声不吭。 鱼仔更小,缩在他旁边,抖得像筛糠。 何小东在最前面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 柳长江忽然想问问他,你到底图什么?但他没问。 车停了,外面有人喊:“下来下来,检查!” 何小东掀开帆布,跳了下去。柳长江跟在后面,腿有点软。 他看见前面站着七八个人,拿着刀,拿着棍子,还有一个端着土枪,那是真枪。 何小东往前走,他空着手,什么都没拿。 柳长江想喊他,喊不出来。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。 何小东冲上去,像疯狗一样,不是比喻,是真的像疯狗。 他扑向那个端枪的,一把握住枪管,往上一抬,枪响了,打在天上。 然后他膝盖一顶,那人就跪下了,他夺过枪,抡起来,砸在那人脑袋上,血溅了他一脸。 剩下的人围上来,刀棍往他身上招呼,他不躲,硬扛着,扛着的同时还在打。 他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他像不知道疼,不知道死,只知道打。 柳长江愣在那儿,满汉已经冲上去了。 大个子抡起拳头,一拳一个,鱼仔也上了,攥着一根棍子,闭着眼睛乱挥。 柳长江忽然骂了一声,也冲上去了。 那天他们打赢了,四个人,打了九个,何小东浑身是伤,血糊得看不出人样。 但他站着,站在那辆货车旁边,看着柳长江,笑了。 “还行。”他说。 柳长江一屁股坐在地上,喘着气,他忽然想笑,又忽然想哭。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,他这辈子没跟过这种人。 那天之后,这条路上的车匪路霸再没敢来。 柳长江他们有了这片地区的路权,货车司机们凑钱给他们,说是保护费。 何小东说,这叫管理费,不是保护费。 柳长江不懂这有什么区别,但他服了。 真服了。 后来他知道,何小东真名叫魏瑕。 那是有一回,他们在屋顶上喝酒。 魏瑕喝多了,看着月亮,忽然说:“我不叫何小东。” 柳长江说:“那叫什么?” 魏瑕说:“魏瑕,瑕疵的瑕。” 柳长江说:“哪个瑕?” 第(1/3)页